Yihui Xie

变态中文

谢益辉 / 2019-06-20


今日瞥见余光中 1987 年的一篇文章《论中文的常态与变态》1,这种抠文字的文章我读来自然会有共鸣,他的大部分观点我都同意。中文受英文影响的确很大。民国时期好些文人都有中英混杂毛病,可能是对古文实在失望和痛恨透顶,恨不能废弃中文、干脆跳转到英文算了。这在那个语言文字青黄不接的特殊时期是可以理解的。

我刚上大学时,在高等代数书上生平头一次见到把“如果”放在后半句的情形(类似“A 是幂等矩阵,如果 A * A = A”这样的句子),所以那条定理我看了好几遍都没看懂;我是指语文而不是数学意义上的没看懂。很久以后脑子才转过弯来,原来那是按照英文句子的语序习惯硬译过来的。

余光中认为中文的常态是:措词简洁、句式灵活、声调铿锵。我觉得前两项不是中文的专利,其它人类语言应该都能做到。第三项是因为中文有四声,才产生了声律美,不过追求声调也很容易导致另一种变态的中文。他说的那些变态的中文例子,有些也不专属中文。奥威尔的《政治与英语》表达过一些类似的批评。我觉得语言的常态首先应该是清楚,至于措辞简洁和句式灵活,则属于次要要求。比如余光中批评的“最……之一”句式,本质上就是因为太含糊;如“某人是某领域最厉害的专家之一”,那究竟是有多厉害呢?还有弱动词的使用,也是因为不清楚。文章开头批评了“可读性”这个词,在此之前我从没想过这个词有何不妥,甚至都没意识到这是个英文翻译造就的词,但看了他的分析,不得不服;说一本书可读性很好,一方面就跟说一个人高度值很大一样蹩脚(直接说一个人很高就完事了),另一方面其实也不清楚,究竟是怎么个可读法,比如是文字浅显易懂,还是情节吸引人。把话说清楚着实不简单呐。


  1. 彼“变态”不及今日之“变态”包含的贬义之重,只是与“常态”对应,表示不符合常态而已。我们今天说的“变态”大约是莫名其妙借用了一个生物名词,并通常赋予了很重的道德评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