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ihui Xie

酩酊

谢益辉 / 2017-02-22


不记得是去年初还是前年末的时候,吃着饭听鲁迅,一天听到他纪念范爱农的一首五律(其实是三首中的最后一首),让我心中一震。后来放狗一搜,诗如下:1

把酒论天下,先生小酒人。
大圜犹酩酊,微醉合沉沦。
此别成终古,从兹绝绪言。
旧朋云散尽,余亦等轻尘。

虽然初中高中课文上都有鲁迅作品,那时候也没什么体会,连“院子里有两棵树”的段子对应的课文都不记得了。有印象的只是跟闰土的友情好感人2以及感觉六一公公家的罗汉豆好好吃。

由于我是在听书,当时我就奇怪什么叫“大圆犹 mǐng dǐng”,后来搜了文字才生平第一次知道,原来“酩酊”二字念 mǐng dǐng,多年来我一直是按照偏旁念的 míng dīng。看了解释,觉得这一句写得真好,又是我欣赏的大气场起笔、小心绪落笔的风格。其实细看四句全都有这个风格:天下 → 先生;大圜 → 微醉;终古 → 绪言;云散尽 → 余轻尘。诗的意思查查差不多也能明白,但唯有一字我至今不解:“合”字怎讲?

拜广大热心网友的不走心复制粘贴所赐,中文的东西总是各种版本流传,搞不清到底哪个版本是对的,一不小心就会在网上读到一首假诗。比如百度知道里有人贴的是“微醉自沈沦”,显然应该是“沉沦”,然后“合”字也被改成了“自”。好你个百度知道,你到底知道个啥,不如改名“百度知道复制粘贴”算了。

看了字典各种可能的“合”字解释,也没觉得有哪种解释能放在这里讲通。我疑心是不是通“何”(世人皆醉,你一个微醉之人又何必自沉清水)。不知各位看官能否解答一下我的疑惑。

以下是三首中的前两首,同样让我震撼。此前我曾说“诗词写得漂亮容易,写得具体却是很难”,这里的漂亮是指抽象意义上的漂亮。其实我还有一句补充:叙事抒情容易,写人稍难,写景最难。鲁迅在写景方面尤其让我拜服。

风雨飘摇日,余怀范爱农。
华颠萎寥落,白眼看鸡虫。
世味秋荼苦,人间直道穷。
奈何三月别,竟尔失畸躬。

海草国门碧,多年老异乡。
狐狸方去穴,桃偶已登场。
故里寒云恶,炎天凛夜长。
独沉清冷水,能否涤愁肠?

因为我自己念错的两个字,机缘巧合之下,却开启了我对鲁迅的文章的真正兴趣,而此时距离高中从课文中读鲁迅已经过去了十四年。


  1. 原文里说第三句忘记了,不知道这里是后人加上去的还是鲁迅后来自己想起来了。
  2. 我小学时也有一个很要好的玩伴,所以我看鲁迅跟闰土的关系很有共鸣。因为受《少年闰土》课文的影响,我上初二的时候专门从一个同学手中花五块钱买了一本他从书店里窃得的鲁迅文集。初中班里各种牛鬼蛇神比较多,后来店主追偷书贼还追到学校里来了,所幸我买的赃物已经带回家。实际上那时候压根就看不懂鲁迅的文章,只是觉得文风好压抑。现在想想真是可惜了我的五块钱,我经常只买一袋五毛钱的榨菜吃一个星期,但那时候的我就是对书都有不可遏制的渴求,资源实在太稀少了。后来那种心境已经一去不复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