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ihui Xie

陈芸

谢益辉 / 2018-08-18


书接前文。我看了《浮生六记》上管贻葄的题诗之后,觉得有些空泛,不甚合我意,于是不才如我,斗胆抄起键盘也来凑几首致敬芸娘:

琵琶识文一女流,斋戒数载为君痘。
持家上敬亦下和,文君长卿重聚首。

乐天为师青莲友,妙手烹庖沧浪游。
家无五花千金裘,泰然拔钗且沽酒。

缄默忍责孤影瘦,襟怀堪令男儿羞。
良辰已逝灯如豆,浮生聚散归一粥。

读完《浮生六记》,除了敬佩这位芸娘之外,我也在琢磨沈复这个人。有人忿忿说他是渣男。嗨,这评论有些暴戾。虽然我在看书的时候也隐隐觉得沈复有些无能,但也不能就这么一板子打死。他有不少花草园艺字画方面的小技能,问题是在那个时代都不能用来养家糊口。俗话说贫贱夫妻百事哀,何况亲友中还有这么多混球(父母暴躁、弟弟无赖、弟媳冷漠),在这种条件下还盲目做好人就等于把自己往火坑里推。用沈复自己在《坎坷记愁》开头的话说:

(余)多情重诺,爽直不羁,转因之为累。

虽然他在持家方面严重不及格、生活基本不能自理,但对外品行还算不错,不算坏人。要是沈复再世,我一定要向他推销《人生十二法则》之二和三:要爱自己,以及谨慎择友。封建社会的无条件礼法真是害人:君子礼法害了沈复(可惜了他鄙弃八股之路的勇气了),妇道害了陈芸。其实哪个时代没有无条件的礼法呢?而且每个时代的人都觉得自己遵守的礼法是天经地义。今之视昔,犹后之视今。

陈芸之死,起因于为夫谋妾失败,然后血疾发作,不巧又因此事被搞不清楚状况的公公严厉训斥(以为结交娼妓),病情越发严重。因不想为看病增加本来就很拮据的家庭的负担,她还不肯吃药。不仅如此,还拼死绣佛经一部。最后骨肉分离,悲痛欲绝。这整个过程就是一步步不可逆转地走向死亡。从今天的角度看,这每一步都有避开的可能。比如在家庭和睦、有儿有女的情况下为何非要主动为丈夫纳妾?每次被公婆训斥本都可以解释,她都选择不解释。

我认为社会进步的本质就是痛苦的相对平均化,而悲剧的来源之一就是痛苦的极度不平均,也就是有人承担了过量的痛苦,换来其他人去掉少量痛苦。比如陈芸的公公得知儿媳结交娼妓之后的痛苦和陈芸生病的痛苦显然极不平等(换句话说,一个人生一场气和另一个人丢条命,孰轻孰重?),而盲目的孝道则让陈芸必须选择宁可蒙冤被逐出门也不能辩解。现代社会仍然有很多这样痛苦不均的例子,若一些人能作出很小的让步,另外一(大)群人的幸福感会整体大大提高。比如同性恋长期不被社会主流接受,源于异性恋盲目相信异性恋是天经地义、且无法理解或感知同性恋不能见光的痛苦,这痛苦远大于异性恋眼中同性恋带来的不适。再比如期刊排版规则:若期刊负责人能稍微让步他坚信的审美,作者则可以节省大把的时间;浪费时间的痛苦和美观方面的痛苦,孰轻孰重?查理芒格总告诫我们要避免极端强烈的意识形态,这一点其实很难;我们看别人的强烈意识形态可能会觉得愚蠢,但同时会觉得自己信奉的强烈意识形态一定是对的。

好像说远了。

《浮生六记》若不是被人从地摊上发现手稿,我们今天恐怕也读不到,陈芸这个人也就彻底从历史中消失了。由此看来,历史上堙没的奇人应该是不计其数。沈复在《闺房记乐》开头说:

东坡云:“事如春梦了无痕”,苟不记之笔墨,未免有辜彼苍之厚。

得亏他这样想,不然我们更看不到这《浮生六记》。但即便他用笔墨记下来了,我想仍然有很多东西都丢失了,比如全篇一共只提到了陈芸的两句诗:

秋侵入影瘦,霜染菊花肥。

以及:

兽云吞落日,弓月弹流星。

她生平应该不止写过这么两句。限于笔墨,我们也只能知道这么多了。这两句一定程度上大概反映了清朝联句这种形式的流行。

沈复在描写芸娘时有一个古文中极难见到的亮点,就是写了女子的幽默,比如白字连篇和吃腐乳的故事(病入膏肓还开“吃粥记”的玩笑)。生活细节上的聪明也让人惊叹,比如利用荷花昼开夜闭的特点,在傍晚把茶叶放在荷花里,茶叶被包裹一夜之后,第二天就有荷花香了。如此聪明伶俐之人,却为礼法束缚送了性命。